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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语

来源:六如居士网   时间: 2020-10-20

  学校驻扎在县城边缘的郊区,后面有一个荒废多年的坟场。大大小小的坟头凌乱地散落着,上面爬满了干枯的荒草。
  我们的寝室楼与坟地仅仅一墙之隔。低矮宽厚的墙头上扎满了花花绿绿的玻璃碎片。每年的清明节前后,住在二楼以上的同学都可以站在窗前欣赏清明节气的风采。坟头上的碎土块下压满了白色的纸钱。风一吹过,漫天飞舞,像是无数个漂泊天涯的流浪者。每当此时,阿驴都会站在窗前,若有所思地凝望。兴致来了,还会吟上几句拙劣的诗句。
  他说,墙外,是一个浪漫的世界,墙内,却一片荒凉。
  他说,让我的灵魂随着窗外的白色精灵一起窥探人世间不可告人的秘密吧。
  这大概就是阿驴到目前为止最值得他骄傲的梦想了。就是这样。因为他最喜欢窥探别人的隐私了。我们对他的定位是彻彻底底的超级2B猥琐大贱男。不过他不仅没有反驳,反而为此自豪。显然,在他的观念里,这样的定位才能让他显得与众不同。也说明世人不理解他。更证明他存在的必要性。
  我们住在四楼。阿驴睡在靠近窗户的上铺。只要每天晚上一熄灯,阿驴就拿出他的强力手电筒,向窗外的坟头射出一道刺眼而深邃的光柱。像是从遥远的未来穿梭而过的一抹时光,在死亡与重生之间搭起一座充满希望的轮回桥。通过这座桥,阿驴的眼睛不仅能够深入坟墓,而且还可以看到墓穴里棺材与尸体的样貌,读懂亡灵的独孤与忧伤。这点我们深信不疑。因为他每照亮一个坟头,都能细致地给我们描述出来那个墓穴里的状况。
  睡在阿驴下铺的是鼠崽。听他的外号,就知道胆小如鼠了。最害怕看不见摸不着听了心里又发毛的灵异体。对于阿驴每晚定时定点的通灵表演恨之入骨。他三番五次地哀求阿驴晚上不要再讲鬼故事。并诚恳认真地告诉我们,他每次听完阿驴的故事都感觉有东西趴在窗户上一动不动地盯着他。阿驴问他有没有感觉到那是什么东西。他说好像是个干枯的脑袋,不过眼珠子是红色的。阿驴郑重地拍拍他的肩膀说,恭喜你,你被吸血鬼看上了。
  鼠崽的苦苦哀求并没能博得阿驴的半厘同情。反而让他更加嚣张。这其中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我们其他四个室友的纵容与追捧。我们都喜欢听阿驴的鬼故事。他的表演声情并茂,可以轻易地把人带进紧张而刺激的氛围中。绝对不比张震的水平差。这可苦了鼠崽,每天睡觉之前都不得不把劣质耳机塞进耳朵里,把五月天的摇滚音量开到最大。漏出来的噪音严重地破坏了我们的气氛。
  没几天,隔壁寝室的同学也过来听阿驴的鬼故事。刚开始一两个人,不到一星期突然数量激增。先是我们楼层,再到整栋宿舍楼。认识不认识的都涌进我们寝室。由于寝室面积过小,人数太多,人气太旺,破坏了灵异环境。所以,我们规定,凡是想来419寝室听阿驴讲故事的人,每人必须给我上缴六支香烟,档次得在红梅之上。其次还得给我们弄一壶洗脚水过来。最后尽可能地带上一些零食或者啤酒,供我们消遣。本来还有一个条件是帮我们做作业。可是考虑到这些迷恋鬼故事的同学的资质,实在有些异想天开。因为他们自己的作业都从来不搞的。抄都懒得抄。不过此法在某些女同学之间,倒还行得通。这样的条件一公布,立刻刷掉了大半同学。最后固定的听众也就那么七八个。
  阿驴鬼故事在我们的策划与包装下开始走向正规化。
  蟑螂睡我下铺,是美术特长生,他把自己的柜门拆下来,在上面设计了“阿驴鬼故事”五个诡异的黑红配艺术字体,后面跟着“每晚12点钟,不见不散”一行蓝色的小字。背景是浅灰色线条盘旋而成的坟墓,坟墓边的一颗枯树上挂着几个一半血肉一半骷颅的人头。树杈上还停着一只黑色的秃鹫。
  晚上12点钟一过,查寝管理员臃肿的背影就慢悠悠地消失在走廊的尽头。我迅速地操起公告牌挂在门头的玻璃窗上。几分钟之后,楼道里就开始响起轻微的脚步声。听众陆陆续续地走了进来。阿驴打开自己的手电筒,照例射向窗外的坟地。只需要几秒钟,他便可在那里寻找到灵感。故事开始后,除了裹在被窝里的鼠崽,我们挨个坐在床头,一人点上一支烟,跟着阿驴探险冥界。
  每天晚上最少演播40分钟。在这40分钟的时间里,除了阿驴深深地吸上一口烟,或者与幽灵进行短暂的对话,剧情从不间断。完完整整的一个故事,好不过瘾。
  故事结束后,听众散去。我们为了把寝室里阴森诡异的气氛引渡到适合睡觉并且不会做噩梦的舒缓状态,开始扯淡打屁。讨论班里哪个女生长的好看。哪个女生长的吓人。某个女生暗恋某个男生。或者某两个男生在背地里搞基。偶尔臭虫还会甩出几个恶心淫秽的笑话,让我们大开眼界。
  臭虫高高瘦瘦,眉清目秀,大眼睛长睫毛,是花痴女生崇拜的典型正太。就是性质有点恶劣。他最擅长的就是篡改诗抽搐是怎么引起的?句,特别是阿驴的诗。每次阿驴诗意大发的时候,都会被他一两句话顿扫兴致,让人恶心的食不下咽。我们说他其实是世间污秽的组合体,只不过披上了一件迷惑众生的臭皮囊。他说这世间本来就是污秽的组合体,只不过他善于挖掘本质罢了。他最鄙视像阿驴这样的文艺青年了。但他给人的感觉比阿驴还要文艺。阿驴的课本上写满了零散的诗句。黑色字迹的是阿驴本人所作,红色字迹的是臭虫极尽歪曲的批注,或者对其诗意所做的终结。他们两个是同桌,所以平时掐起来也比较方便。
  我们寝室六个人,除了牛毛和鼠崽坐在倒数第二排,剩下我们四个都是最后一排。我和蟑螂在东西各占一头,中间隔着过道就是阿驴和臭虫,还有两个女生。
  
  牛毛姓毛但不叫牛。牛是因他家的奶牛场而得名的。阿驴说母牛的咪咪像灌了水的气球一样好玩。臭虫猜测那捏着肯定很软。我们也一直都很好奇牛奶是怎样被挤出来的。于是央求牛毛周末带我们到他家的奶牛场去体验一把。牛毛一脸鄙视地说,现在都什么年代了,挤牛奶还需要用人么?连他自己都没体验过呢。这个我们还真不知道,难道牛大婶已经进化到能靠自己把牛奶排泄出来么?
  只要不是上班主任的课,我们才有机会互换座位坐到一起。或者听阿驴的故事。或者玩牌。或者打手板。或者猜脑筋急转弯。臭虫最贱。总是编一些不着调的题目叫我们猜。他说,一个神经病跟一个正常人坐飞机,神经病突然把正常人的手提包从飞机的窗口扔了下去,请问为什么?我们想了良久,都没有想到值得脑筋转弯的答案,于是回答那个人是神经病。他说没错,答对了。我们顿时无语。剥夺了他出题的权利。然后叫鼠崽出题。鼠崽出的题目都特别老套。要么在书上看过,要么听别人讲过。我们几个轮了一圈过后,出的所有题目总能被人猜到。于是又轮到了臭虫。原来臭虫等的就是这一刻。他又出题,一个人走着走着突然晕倒,为什么?靠。又是这种怂题目。我们说出了无数个答案都被他否定。最后实在是没有人能猜的出来,他才公布了答案。他说,那个人是被神经病从飞机上扔下来的手提包砸晕的。他的答案像深冬的冰雨,夹杂着鄙视和嘲讽的碎片,深深地把我们的智商虐待了一番。我们认了。明明都知道那小子从来不会按常理出牌的嘛。
  上午最后一节课快要下课的时候,我们玩的正high。牛毛突然从游戏中撤回身子,端姿危坐地瞅着黑板。英语老师正在讲课。我们看他莫名奇妙的样子若有所悟。齐刷刷地把头扭过去望向后门那可恶的玻璃窗。一个精瘦的脑袋贴在那里。射出一束专吃小孩的老巫婆似的目光。冰冷而诡异。凶狠而残暴。我们怀着心慌迅速收场,各自做听课状。怎奈亡羊补牢,为时已晚。羊的悲剧注定上演。班主任咣当一下推开了教室的前门。没有甩英语老师一眼,直接冲到我们边上,在我们的燕窝上一人赏了一巴掌。我们战战兢兢地垂丧着脑袋被他撵出了教室站在楼道正中央。下课铃很快就响了。各个教室的出口像火山爆发一般,涌出了无数密密麻麻的人头。我们强作镇定,假装随意地聊天或者等人。不过来来往往摩擦而过的同学还是会投来莫名的目光。尤其是我们班同学。不到十分钟,人散完了。空空的楼道里顿时冷清地剩下我们六个。班主任下命令了,午饭免了,站到下午上课。我们又不傻。他肯定也去吃饭了,自然不会来检查。于是对形势作了一番分析,就跑去食堂掐饭。
  这天刚好牛毛生日。我们中午在学校食堂随便吃了一点。晚上准备潜夜happy。晚自习是语文老师守班。语文老师刚大学毕业来学校任教不久,是个外地美女。非常和善。每个学生都很喜欢她,私下里我们都叫她姐,她也不过比我们大五岁。她知道牛毛生日后,不仅瞒着班主任放了我们三节课的假,而且还饱含深情地对牛毛说了一句生日快乐!简简单单的一句祝福,让牛毛受宠若惊。也难免他会胡思乱想。
  由于语文老师只是代课,所以没有资格开假条。我们只好潜回寝室楼后的矮墙下翻墙出去。
  黄昏远去。月色朦胧。天际青黑。我们随便找了一处垫有砖块的墙角。这样的墙角每隔一段就会出现。对应墙头上的玻璃片也早就被磨平。这是昼伏夜出的通宵份子的专属通道。蟑螂爬墙最熟练。从初中开始到现在他已经有了四五年的翻墙经验。踩上砖垒,像蟑螂一样跳起,一只手攀住墙头,两只脚往壁上一蹬,轻的像一阵微风,不见动静就已经坐上墙头。我们挨个跳出去,穿梭在茫茫夜色中凹凸不平的荒冢间,偶尔会蹿出来几只野猫或者耗子。再加上阿驴的行吟鬼诗,吓得鼠崽紧紧地拽着臭虫的衣袖不敢松开。臭虫突然扭头,做出呲牙咧嘴的鬼脸,终于摆脱了这个胆小鬼的纠缠。我们远远地望着鼠崽的背影向坟场外的公路上狂奔,然后停在路边等我们过去。坟场里的夜要比周围的黑很多,路也难走。一不小心就会被脚下干枯的藤蔓绊倒。趔趔癫痫康复的治疗方式是什么趄趄地穿过坟场,我们在公路上嚣张地奔跑打闹。这是我们全寝室人第一次一起翻墙夜出。
  
  学校与城区之间的这段公路不到两公里。两边是旷远的麦地。左半边的尽头是隐隐约约的大山。右半边的尽头有几个村庄连成一片。三年的高中时光,我们在这条路上来来往往走过无数次。无论黑夜或者白天,总感觉这段路好短好短。或许是我们走的太快。又或许是我们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在校园的铃声中苦苦等待过的每一分每一秒。
  我们是范哥厨房的常客。附近学校里的学生也经常在这里聚餐或者吃饭。范哥是本地人,而且是我们学校02级毕业的校友。在开饭店之前,他是混黑社会的。后来因为抢劫被关了两年。从监狱里从来后,他洗心革面,开了一家小饭馆。
  我们总是怀疑,像范哥这么豪爽义气人品又好的人,怎么看都不像是蹲过大牢的。蟑螂跟范哥最熟。他原来就在这一片读的初中,很早就与范哥认识了。那时候生活费不够花,他经常在范哥的店里赊账,整整吃了人家三年。等到初中即将毕业的时候,他看了一下自己的账单,扣掉零头,再打八折,积累了整整三千块。于是后悔自己当初的消费太过节约。搬东西离开学校那天,他带上自己的老爸在范哥的店里大吃了一顿,于是一笔付清。
  在范哥厨房里吃饭,我们总能得到意想不到的优惠。特别是那天他知道是牛毛生日后,给我们的桌子上扔了三盒利群。又搬来两箱青岛。范哥说,今天烟酒全免,饭菜半折。于是我们的场子轰轰烈烈地拉开了序幕。摇色子,猜瓶盖,撂钢炮,滚数球……除了中间范哥的小插曲,我们六个人整整灌了三箱啤酒。鼠崽来得快去的也快,吐了好几轮。为了我们,店子整晚都没有关门。我们离开的时候,已经半夜两点多了。被他派来看店的一个小弟已经趴在柜台上睡着了。
  夏末。夜风凉爽。空气舒畅。月光比坟场上空的明亮许多。我们互相搀扶着,每个人都在极力地寻找自己脚下的路,托着沉重的脑袋,以免掉在地上。牛毛被我们灌的最多,像脱落的牛毛一般赖在地上不肯走,非要躺下来就地睡觉。鼠崽像灌了敌敌畏的老鼠一样在不断地吐酒。阿驴像一头泄露了理想的驴子,歪着脑袋对着夜空破口大骂,为什么不让星星出来陪陪我,好孤独啊。臭虫像一只迷失了的臭虫,扯着阿驴的后腿,想要寄生在这个生物的身上,寻找自己的家乡。蟑螂有着蟑螂般非凡的生存天赋,走不到二十步便可以把自己的尿意酝酿出来,成功地把酒水排出体外。所以他的脑袋是最清楚的,要不是他扶着我,我早就软成了一滩烂泥,像牛毛一样粘在了地上。
  
  牛毛声嘶力竭地喊叫,开心啊!我要天天过这样的生活!
  蟑螂说,这样的生活我早就过腻了。
  臭虫拖拖拉拉地骂道,学校真他妈的就是一个无聊的监狱,逼着我们越狱!逃不出来的人早晚会死在里面。
  鼠崽喊,哪里有鬼啊!老子怕你们是给你们做鬼的面子!有本事现在统统都给老子滚出来!
  阿驴的舌头乱了阵脚,咕噜了半天才吐出一句话,这里太他妈的憋屈啦,不是属于我们的地方。我们应该去浪迹天涯。
  他们都说话了,而且是发自内心地喊出来的。我也总得说一句像样的话,总有一天,我们会离开这里的。
  
  我们磕磕绊绊地绕回坟场。高高的坟头像寝室里一团团揉起来的厚棉被。牛毛疯狂地扑上去,脸皮紧紧地贴在坟土上。荒草堆中夹杂着几根毛茸茸的青草,得瑟在微风里。我和鼠崽倚靠在一个规整的坟背上。阿驴扯着牛毛的后腿向我们靠近。蟑螂准备翻墙,半只脚刚踩住脚下的大石头,就被臭虫一把拉了下来。月亮当空,高高地望下来,我们像是从遥不可及的迷茫中爬行而过的行尸走肉。腐化的皮囊下燃烧着莫名的激动。
  三个坟头之间,我们围坐在一起。六点火红的烟头好像寻找灵魂的鬼火。阿驴又开始讲鬼故事了。我们或坐或躺,徘徊在半睡半醒的边缘,偶尔会被阿驴从朦胧中拉扯回来。只感觉阿驴的声音隐隐约约,飘渺似青烟。忘记了我们从哪里开始渐渐地安静下来。每一个人都悄悄地沉睡。直到凌晨五点多,无梦。
  天色半亮。夏末清晨的阳光刚刚露出一角金黄的轮廓。蟑螂把我们一个个叫醒。歪歪扭扭地在坟地里搁浅了一夜,腰酸背疼,浑身难受。衣服上沾满了草渣土沫。坟场里陆陆续续地穿过几个打夜市回来的少年,好奇地瞅了我们一眼,萎靡的身影迅速地消失在朝阳下的墙头上。一宿没睡,除了充满血丝的暗淡双眼,他们年轻的身手依然矫健。翻墙的速度只眨眼间。我们随便扒拉了一下衣服和头发上的尘土,跟在他们的身后挨个攀上墙头。
  坟场是一个干净自由没有纷争没有压力没有强迫的世界。隔过坟场围墙的另一边,却是一个倒霉的地方。那是阳光晒不到,成片的阴冷,到处有虫蛀的辽宁有治疗癫痫病的医院吗地方。几个保安躲在墙根下虎视眈眈。跳进来的少年们正中他们心怀。后来才知道每天五点多,学校里的那几个保安都会固定来此蹲点。只是不经常跳墙的我们不知道这个圈里的游击规则。其实从我们寝室窗口的方向也能清楚地瞅见那几个保安猥琐的身影。只是我们从来都是六点早读五点五十分才起床。所以总赶不上守株待兔的好戏上演。
  我们寝室六个再加上其他班级和年级的八个男生,总共十四个人。被保安抓个正着。只有三个穿着制服的保安。没有拿兵器,赤手空拳。敌弱我强,应顺应时机迅速做出行动。正当保安命令我们站成一排报出班级姓名的间隙,三个面生的高一新生撒腿就跑。其中一个精瘦的黑脸保安奋起直追,他伸长了手臂,像蛇信子一般跟随者身体左摇右晃,眼看就要扯住其中一个矮个子男生的后衣襟,场景却在这时急速扭转,遇见了九十度弯道,他们的身影马上就消失在直角的另一边。这边的几个男生在脑海里对隐藏在直角之后的剧情迅速地做了一番畅想分析与比较,也撒开希望的脚步,向反方向逃窜。又有一个保安以稍显笨拙的姿态扬长追去。这里只剩下包括我们的九个人。面对我们的是学校保安头子的爱宠,满脸横肉,凶神恶煞,大概三十多岁的年纪,做出一副敌不投降便叫他灭亡的架势。其实我们根本没必要逃跑。在学校里混了两年多,和那些保安低头不见抬头见。再加上平常的违规乱纪行为,早都在保安那里留下案底。蹿的再快,他也能找到你。但是眼前的形势又一片大好,不跑实在是无聊。于是蟑螂起了个头,保安眼睁睁地干瞅着我们迈着张扬跋扈的脚步,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四处散开。
  没回寝室,我们直接去了教室。来早了。不到六点,教室里的同学寥寥无几。朗读声像拖着食堂里变了质的酸油瓶。稀稀拉拉,无始无终,败坏了努力学习的胃口,催眠着花雨青春重新入梦。坟地里昏睡了三个多小时,灵魂爽了,可身体却遭罪了。屁股一挨板凳,脑袋就耷拉下来。我们狠狠入睡。直到被力道厚重而熟悉的巴掌给风雨雷电般地呼醒。
  早铃已经响过。保安站在教室的门口。凶狠的目光穿过朗朗书声,蒙上一层得意的神色。班主任在身后揪起了我的耳朵。我挥起胳膊擦掉嘴角似断非断的口水,赶紧顺着他作用力的方向耸出脑袋。他们几个已经离开自己的座位,站在我的身后,齐刷刷地射过来一把同情的旧时光。我们随便卷起一本书,被罚站在教学楼前的旗杆下晨读。
  户外的空气清爽,好不自在。臭虫脸前堵着一本像他脸皮一样厚的英语书。阿驴望着五星红旗喃喃自语。牛毛还没从睡梦中缓过神来,身体跟随着鲜艳的红旗轻轻飘荡。鼠崽不断地物色着眼前经过的行人。蟑螂在拿手机发短信。我跟他们一样无聊。但不想跟他们一样再做无聊的事。只好笨拙地拼读着眼前绝望般毫无意义的英语单词。其实这样不仅无聊,而且受虐。自己折磨自己嘛。
  第二天我们六个的名字又光明正大地上了教学楼前的公告牌。这已经是第二次通报批评了。第一次是在不久前的深夜十二点多。十五个人正在我们寝室里静听阿驴鬼故事。管理员来了个突袭。门被敲开。屋内烟雾弥漫,臭脚熏天。管理员被呛了两声,之后把我们轰出寝室,在夜风中足足站立了半个小时。我们很快就猜出来是谁告的密。隔天臭虫便带了几个小弟闯进他的寝室,把那厮狂扁了一顿。
  蟑螂说,需要五次通报批评才能得到学校领导劝退的机会啊,现在已经高三了,一定要抓紧机会把剩下的三次用掉。
  牛毛附和着说,对,他妈的一定不能浪费了啊!要不然真是便宜了这个破学校。
  鼠崽说,这毕竟是我们的母校嘛,你们应该试着去爱他!
  臭虫白了他一眼,恶狠狠地说,真是罪恶啊,你竟然会爱上这种毫无希望的烂地方。
  阿驴总喜欢歪着脑袋瞅着蓝天,然后才开始文绉绉地讲话,你们看到的我,只是一具被禁锢的臭皮囊。我的思想早就逃离这里了。所以,这里所有的一切,或悲或喜,或爱或恨,都已与我无关。
  在外人眼里,阿驴或许又在犯二逼病。但我们都知道,这才是真正的阿驴。向往蓝天,向往远方,向往自由。
  还是我最后一个说话。可我真的无话可说。我跟他们都不一样。我可以和他们一起玩一起闹,一起开心一起失落。但我没有他们那么自由,那么无拘无束。在学校,我们只是几个被所有老师都放弃的烂学生,只要不影响别人上课,我们在教室的角落里可以整整一个学期无人问津。
  我说,快了,我们就快要离开这里了。
  
  高三的寒假像鸡巴一样短,满足不了任何人渴求的激情。蟑螂去太原参加单招艺考的那天,我们在范哥厨房里为他送行。他手里提着破旧的画箱,肩上背着一个沾满颜料的大画袋,像一只被囚禁在坚硬外壳中的老鳖,摇晃着孤零零的脑袋,被我们送上火车。南昌治继发性癫痫病哪家好阿驴不断地感慨,痛恨自己在这纠结的人世间牵挂太多,没有勇气远走他乡。再过三天短暂的寒假就要结束了。是该返回学校继续服刑,消耗掉这一半阳光一半阴暗,一半希望一半迷茫的十八岁。还是像学校后院坟地里的孤魂野鬼一样,勇往直前义无反顾地……寻找自己的……轮回。
  
  我们没有一起等到毕业季节的到来。寝室里就剩下了三个人。
  蟑螂参加完单招考试后,留在了太原的一家文化课突袭班。牛毛因为没有在意会考,被剥夺了参加高考的机会。高考倒计时一百天的时候,他卷起铺盖回家。面带失落和遗憾地走出学校大门。牛毛告诉我们,其实他很想参加高考,虽然结果已经注定,但还是想闻一下那个屠宰场的血腥味,看是不是比他家奶牛身上的骚味好闻一点。因为他不想像自己的老爸一样一辈子守着那群整天在原地打转的奶牛。我们很同情他的遗憾。混了将近三年,浪费了一皮条的年少时光,到头来连个高中毕业证都没搞到手。
  剩下我们四个人每天都在面对着班主任循循善诱的劝退指导。他为我们悉心描绘出的未来充满光明。他说,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不如赶快出去上个专科或者什么技校的学点本事。
  鼠崽说,反正都已经浪费了三年的时光了,再多等三个月也无所谓嘛。
  我说,对啊,参加完高考再走也不迟啊。
  臭虫说,什么狗屁高考,我倒要淌一淌这滩浑水,看看有多少个可怜的孩子被活生生地淹死。
  阿驴说,那这次我可真的要走啦。
  
  阿驴真的走了。拿着高考报名费和生活费再加上我们的资助,去了远方。
  去远方。这是他的目的地。他说只要有人问起他,就说他上路了。要是有人想知道他在哪里,就说在远方。可是谁会问起他呢?除了他的家人。
  阿驴走的那天起了个大早。天还不亮。他畏畏缩缩地跑去空无一人的教室,在黑板上留下了一首意味深长的行吟诗。是写给班主任和其他同学的。
  
  我走了
  不是因为中了你劝退的阴谋
  也不是无法忍受你冷落邪恶的眼神
  在山的那边
  有一个赤裸着身体的女子等着我
  
  你知道
  我的思想习惯了流浪
  我麻木的身躯也已习惯了上天赐予你的巴掌
  在被你撕毁的文字中
  有一颗伤心的眼泪掉进马桶
  
  他们说
  这个世界太肮脏
  青春与校园都陷进了黑暗的坟墓
  不信你看看隔过围墙的那一边
  被光阴埋葬了多少具无名的尸体
  
  在云端
  有一段关于流浪的故事
  故事里有一个被世界遗弃的诗人
  和一个孤独为名的国度
  那可是高高在上啊
  看得见世间所有的秘密和悲哀
  我
  正是要去那个地方
  
  十八岁
  阳光刚刚照的见睡梦中的脸
  我帮你们打开窗户
  让空气阳光和花香漏进一点
  我就从这个窗口驾着春风远去
  你们可要记得
  别忘记了深……呼……吸……
  
  阿驴就这样离开了学校。虽然春天已经来了,草坪里开出一片激动的迎春花。但阿驴不是驾着春风而去的。春风拂面,吹不起人,只能吹得起梦想。
  我、鼠崽和蟑螂每天都在浑浑噩噩地等待着高考。三个人的寝室冷清寂寞。开始习惯外音播放陈奕迅的歌曲。其实我们都很羡慕阿驴漫无目的的旅行。谁他妈的傻到想参加高考啊。谁他妈的不想在这阳光明媚春风不爽的大好日子里看看风景啊。我们在劝退的政策下苦苦坚守,只是为了向老爸老妈交一串勉强能达到百位的寒酸数字啊。
  
  高考后,我们寝室聚在范哥厨房吃了一顿真正的散伙饭。此时阿驴正在远方的现实里苦苦挣扎,身不由己。从他的电话里我们听的出来,一个志存高远锐气闪烁心怀天下满腹风骚的新生代诗星马上就要陨落,又一个梦想死亡生活困顿的新一代打工仔即将诞生。
  臭虫对这个欺骗了阿驴的世界大肆泼粪,什么操蛋的年轻气盛意气风发,全鸡巴是扯淡。连这头倔驴子都这么轻易地被现实打败,谁他妈的还敢有梦想啊!
  牛毛嘿嘿笑了两声,貌似他已经通过家里的那几头奶牛的咪咪参透了生活,哎,养奶牛也是不错的嘛。
  蟑螂满怀希望地祈祷,但愿我的文化课分数能够过线,只求二本啊。
  鼠崽满脸忧愁地问我,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呢?
  我想不到更好的答案了,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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